第991章 赵高（11）

画面中。

赵高缓缓拉开帘幕。

刺目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拖到那张已经失去动静的龙榻前。

车外，烈日当空。

七月的沙丘，热得像一座铜炉。

滚烫的风从行宫外席卷而来，卷起大片黄尘。远处的旌旗被晒得无精打采，甲士身上的黑甲烫得几乎能够灼伤皮肉。

百官、卫队、宗室、随驾役夫，数万人驻扎在沙丘平台四周。

赵高站在门槛内，眯眼望着外面的烈日。

他脸上没有半点弑君之后的惊慌。

因为他很清楚，杀死嬴政，只是第一步。

甚至是最容易的一步。

真正危险的，是接下来。

只要皇帝驾崩的消息泄露半分，整个车队便会立刻陷入混乱。

长子扶苏远在上郡，蒙恬手握三十万边军，背靠蒙氏一族，在军中威望如日中天。

只要扶苏以长子身份振臂一呼，蒙恬顷刻便能提兵南下。沿途郡县、宗室旧臣、忠于始皇帝的将领，也必然纷纷响应。

到了那时，别说篡改遗诏。

赵高连咸阳都回不去。

等待他的，将是剐刑、车裂、夷三族。

可惜。

赵高已经没有三族可以诛了。

想到这里，他唇角轻轻勾起。

嬴政在三十年前，便替他断绝了所有后顾之忧。

如今，轮到他亲手断绝嬴氏的后顾之忧了。

他要封锁死讯。

他要篡改诏书。

他要把扶苏送进坟墓，再把那个懦弱、愚蠢，却对他言听计从的十八公子胡亥，亲手推上大秦皇帝的宝座。

胡亥并不是嬴政最看重的继承人。

但他是赵高最满意的继承人。

因为赵高是他的老师。

这些年来，赵高教他如何揣摩父皇的心思。

也教会了他该听谁的话。

只不过，要完成这场足以颠覆帝国的阴谋，光有胡亥远远不够。

有一个人，赵高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

那便是大秦丞相……

李斯。

……

驻扎偏殿内。

案几上堆满了始皇帝尚未批阅的

奏章和竹简。

李斯端坐在案后。

面前的竹简已经展开了许久，可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整整两天，皇帝没有召见任何大臣，甚至连太医也被人挡在了车外。

赵高给出的解释，是陛下偶感风寒，需要静养，不喜任何人打扰。

可李斯不信。

他跟随嬴政太久了。

这位皇帝宁愿在病中批阅一百二十斤奏章，也绝不会因为风寒让政务停滞。

更何况，那些守在寝殿之外的禁军，已经不是护卫。

李斯看向紧闭的车帘，一种不祥的预感缠住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

“吱呀……”

门帘翻动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李斯猛地抬头。

赵高独自走进偏殿，反手关上。

他脸上没有慌乱，衣襟甚至整齐得看不出一丝褶皱。

他的唇角，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丞相。”赵高拱手行礼，语气平淡。

“陛下龙体如何？”李斯盯着他，语气带着质问。

“为何不见群臣？连太医都被挡在殿外？”

“赵高，你究竟在隐瞒什么？”

赵高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缝，确认殿外无人靠近，这才重新看向李斯。

然后，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四个字。

“陛下崩了。”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偏殿中炸开。

“啪嗒！”

李斯手里的毛笔掉在竹简上。浓黑的墨汁迅速晕开，覆盖了刚刚写下的一行小篆，像一片不断扩散的阴影。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片刻之后，李斯绕过案几，一把揪住赵高的衣领。

“你说什么？”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因为震惊而彻底变了调。

“陛下崩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何不宣太医？”

赵高任由李斯抓着自己的衣领，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看着这位权倾天下的丞相，平静说道：

“就在方才。”

“陛下走前，留下传位诏书。”

“立胡亥为太子。”

“还有一封写给长子扶苏的信。”

赵

高从袖中取出一卷已经封好的简牍，在李斯面前轻轻晃了晃。

简牍的内容映入所有人的眼里：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馀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

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

夏星的翻译旁白声响起：“这封信是指责扶苏屯边十余年无功，反而屡次上书“诽谤”皇帝，又因未能回京当太子而心怀怨恨。最后定性为“不孝”，赐剑自尽；蒙恬则因“不忠”被赐死，兵权交给副将王离。”

李斯的五指骤然松开。

他身形晃了两下，踉跄着后退，最后跌坐在软垫上沉思。

赵高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他知道李斯在想什么。

扶苏崇尚宽政，屡次劝谏始皇帝，不赞同严刑峻法。

而李斯的一切，都建立在法家制度与始皇帝的信任之上。

一旦扶苏登基，朝廷必然调整国策。

更重要的是，扶苏最信任的人，不是李斯。

是蒙恬。

蒙氏一门，蒙骜、蒙武、蒙恬，三代为将，军功赫赫，根基深厚。

蒙恬在边境领兵多年，麾下有三十万精锐，弟弟蒙毅又深得扶苏亲近。

扶苏登基以后，蒙氏必然权势大涨。

李斯还能坐稳丞相之位？

甚至全身而退都难！

赵高望着李斯不断变幻的脸色，眼底掠过一丝讥讽。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

李斯贫寒出身，为了离开上蔡，他拜荀子为师。

为了在秦国立足，他投到吕不韦门下。

为了登上高位，他可以献上吞并六国之策。

为了保住自己的道路，他也能眼睁睁看着好友韩非死在狱中。

李斯不怕背负骂名。

他真正在意的，是高高在上的庙堂之巅。

“丞相。”

赵高的声音，将李斯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你觉得，如果扶苏继位，你还能坐稳如今的位置吗？”

“你什么意思？”李斯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