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二百六十六章 庳虚无因

清醒过来的龙清梅蓦然睁眼，一声怒吼，将身前身后积雪卷上天空，恍若蛟龙腾空。

那一声吼里，裹着钻心的痛。

左手断掉的三根手指，染红了半边衣袖。

她是青云观的长老，是三江城修行界人人敬畏的存在，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花月楼上的芍药眼见青云观的长老发怒，却并不着急。

她只是微微蹙了蹙眉，随后便冲出那清逸出尘、挥手乱三江的老头招呼，示意眼前这女人疯了，再不出手花月楼就会有麻烦。

果然，龙清梅并没有去攻击李隐。

而是狂怒之中，一剑斩向花月楼！

左手断了三根手指，这般奇耻大辱如何能忍？

剑气如虹，快若闪电，还不等芍药尖叫出口，一道夺命剑气已经往她斩来！

“轰隆！”一声巨响！

这一剑就像斩在一道看不见的铜墙铁壁之上，花月楼连晃都没有晃动，芍药姑娘也没有鲜血飞溅。

但即便如此，青云观的弟子、文家陈家的护院依旧大吃一惊，无人敢上前靠近！

龙清梅这一剑，斩在花月楼大门的黄纸上。

黄纸上“庳虚无因”四字依次点亮，仿佛烙印在花月楼前的门神骤然睁开猩红的眼睛。

乍看一眼，令人触目惊心。

巨响声中，地面大震，众人吓得双腿发软。风雪呜呜直响，简直就像山间妖兽吹响了死亡号角一般。

“可恶！”

龙清梅再次凝聚磅礴气势，如平地起惊雷，欲要以一生修为，破开花月楼门前那两张符箓。

一时间灵气暴涌，在全身流淌，如江河外泄，一发不可收拾。

长街上，李隐一声高呼。

自言自语道：“龙出于中，庳虚无因……你已经失败了两次，非要穷一生之力，硬撼？”

面对狂怒中的青云观长老，李隐甚至没有拿出自己的黑伞。只是搅动身前漫漫雪花，周而复始，一抹剑气生生不息。

此时的陈灵儿、文家小姐，连着文青玉、上官若兰纷纷望着龙清梅发呆。

心道那恍若佛门大士一般的汉子已经离开，你又何苦去跟花月楼过不去？

何苦呢？

三江城，真没有几个人，成心去招惹花月楼的主人。

无心离开，李隐再无挂碍。

神海之中灵气如海浪翻滚，如雪山之巅的雪莲含苞待放，一身气机却若有若无，恍若凡人一般。

而当下的龙清梅却如站在三清殿前，一身灵气凝聚至峰顶，手中灵剑光芒绽放，一声怒吼：“看剑！”

剑鸣处，身前虚空……地面裂出一道鸿沟，直斩花月楼而去。

“回去！”

电光石火，花月楼里响起一声呵斥！

一股绝世威压轰然而起，如一道看不见的剑气冲天而去！

龙清梅凝聚一生之力斩落的一剑，还没落在花月楼的大门上，便被冲天而起的剑气斩断！

芍药姑娘一声惊呼：“姐姐醒了！”

众人眼里，花月楼上狂风呼啸，雪花乱飞，好一幅潮起潮落、剑气纵横的画面。桑影没有现身，便将青云观斩来的一剑抹去。

众人眼里，却是花月楼上，出现一袭红衣、睡眼惺忪的女子，正懒洋洋地看着他们。

桑影望向寒风中的李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自然看见了花月楼大门上那两张符箓，即便如

此，她也只是看懂了一半。

本想让这两张符箓再撑一会儿，实在不行她再出手，却没有想到，青云观的女人竟然发疯了。

一副要跟花月楼同归于尽的气势，可她不想死在这里啊。

跟李隐挥了挥手。

桑影嘴角轻动，问道：“说说，那黄纸上写的字……另一半是何意？”

女人身在高楼，任由风中剑气冲自己斩来，即便纵横交错的剑气近在咫尺，桑影依旧是一副不惊不怖的模样。

而不像龙清梅脸上那一抹狰狞恐怖的神情。

李隐一愣，于是望向花月楼大门上的两张符箓。

喃喃自语道：“龙出于中，是为中庸。庳虚无因，是为中吉，却也吉中带凶……卑下虚无、无所凭借……人力终有穷尽时，何以与天争命？”

不是李隐看不起青云观的长老，就算玉玄真人在此，他依旧无所畏惧。

至少在符文一道，亦是如此。就凭龙清梅眼下的境界，何以破开自己布下的那一道阵法？

桑影好像听懂了，又好像依旧云里雾里，却看着数十丈外的龙清梅笑了起来。

指向更远的地方，那个依旧伫立于寒风中的垂垂老头。

淡淡一笑：“我花月楼可不是你们撒气的地方，那谁，他一不是花月楼的客人，也不是我的朋友，只是一个白吃白喝不付钱的糟老头子！”

“龙清梅，你们青云观要拼命，应该找这个来自南疆的慕容缺，而不是冲我一个弱女子发火，你说是不是？”

“还有你，你笑什么？白吃白喝这么多天，差不多了，是时候滚蛋了……你可千万别死在我眼前，我不会埋你的！”

花月楼上，桑影将所有的因果撇得干干净净。

嘴角带笑，望着一脸无辜的李隐。

又跟龙清梅挥了挥手道：“只是你的修为跟那老头相比，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你总不成亲自动手吧？”

不等龙清梅吭声，桑影又是一番话，堵死了青云观长老欲要出手的心思。

别说青云观的弟子，连芍药都惊呆了。

果然，还得是自家主人出手。

说话不带脏字，却字字诛心，说得青云观的长老脸上一会儿泛红，一会儿发青，气得那女人直哆嗦，却又无可奈何。

连龙清梅都在心里苦笑，早知如此，花月楼的主人如此难缠，自己又何苦接下这差事？

但凡换一个人，她也不用这样得罪。

打是打不成了，她只好冲文青玉挥了挥手：“你要找的人来了，接下来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她的意思也很直白，自己断指受伤，不想打一场莫名其妙的生死之战。

毕竟这事跟青云观，真没什么关系。

直到这一刻，文青玉才重新回过神来——青云观最骄傲的女人，面对花月楼的主人，竟然认怂了！

这事要是放在从前，打死她，怕也不敢相信啊？

好在她跟上官若兰下山，原本也不是为花月楼而来，而是眼前这个明明似曾相识，却又无比陌生的家伙。

立于寒风中，李隐如同仙人御风而行。

听了女人一番唠叨，忍不住轻声叹息，喃喃自语道：“转眼十年，青云观依旧这般不讲道理吗？遇事不问是非黑白，便冲下山来，欲要大杀四方？”

上官若兰樱唇轻启，喃喃道：“师弟，是你吗？”

李隐没有回答，却望向青云观的方向，自言自语道：“今日之

事，是不是你们输了，接下来便是掌门亲自下场？”

自己跟玉玄真人，还有一段未了的因果，他相信那女人一定在默默地注视着风中一幕。

大有一言不合，就要现身的意思。

“啊？”

文青玉闻言，下意识扭头望向身后的虚空，然而这也仅仅只是匆匆一瞥。

随后便否定了李隐的说法。一声冷笑：“对付你这样的宵小之徒，无须师尊出手！”

李隐点了点头，眼中光芒渐渐敛去。

恍若于世间游荡、混吃等死的老头一般，望向上官若兰：“就跟阿猫阿狗一样，慕容缺不过是一个代号而已，姑娘想多了。”

上官若兰点了点头，往前踏出一步。

一字一句喝道：“你若是我师弟，今日之事，或能网开一面……”

李隐愧然低头，幽幽一叹。

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襟，却跟小庙里的老头苦笑道：“我说老头，看来开元寺教出来的弟子，也不讲道理啊。”

老头闻言，差点晕厥过去。

看着面前无悲不喜、恍若一朝闻道而悟道的无心，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谁说佛门弟子，就一定要讲道理？”

李隐点了点头，却冲横眉冷对的少女叹了一口气。

又看了一眼剑已出鞘的青云观圣女，以及虎视眈眈的文家小姐，跟随时都会扑过来在自己身上扒出一万两银票的陈灵儿……

手一晃，李隐手里多了一把黑色的油纸伞。

不等花月楼上的芍药姑娘回过神来，就是桑影默默注视之下，手中黑伞缓缓撑开。

一刹那，桑影有一种错觉，仿佛寒风之中，突然撑开了一片黑夜，如此，伞下自成一方世界。

看不见这一方天空，自然也无视天空下的女人。

惊讶之下，忍不住问道：“你没有剑吗？”

“没有。”

李隐摇摇头：“我的剑被那疯婆娘抢走了，不对，这把伞就是我的剑！”

好家伙，活了这么久，桑影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将一把油纸伞当作自己的剑！连龙清梅，甚至连文青玉、上官若兰都惊呆了！

陈灵儿一声高呼：“慕容缺，你以为一把妖伞就能遮住这一片天空？”

文家小姐跟着喝道：“小贼，还我文家长老的性命！”

上官若兰也呆住了，在她记忆里，师弟何时会将一把毫不起眼的纸伞，当成自己的剑？

文青玉一声冷笑：“装神弄鬼，过来受死吧！”

就在所有人以为，圣女就要出手的一瞬间，龙清梅却突然跟桑影问道：“那谁，你看过他的脸？确定不是戴着面具？”

桑影一愣，随后凝声回道：“这就是他的本来模样，如有隐瞒，天打雷劈！”

此言一出，长街之上，风雪似乎都静了一瞬。

龙清梅的瞳孔骤然一缩，她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桑影这种人，绝不会拿天打雷劈四个字来开玩笑。

缓缓转过头，重新打量起那个撑着黑伞、立在风雪中的老头。

那张脸，确实陌生，可那双眼睛，那双在漫天风雪里依旧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却让她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寒意。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换了脸的人，而是换了脸之后，你依然认不出的人。

龙清梅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断指的手缓缓收进袖中，退后一步。

她忽然觉得，今日这趟浑水，远比她想象的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