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海边情深（下）

黄诗娴笑了一声，笑里带着泪。她拉开他的手，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月光洒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极了，像一幅浸过水的工笔画。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能把人吸进去。

“武修文，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

“你问。”

“你为什么要回来。进修还没结束吧。”

武修文沉默了几秒。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递给她看。屏幕上是一份通知的扫描件，红头文件，盖着市教育局的章。

“教师进修学院的结业考核，我提前申请了。论文答辩过了。转正考试的成绩也出来了。六月底正式入编。”

黄诗娴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你过了？正式编制？”

“过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想当面告诉你。”

黄诗娴把手机塞回他手里，忽然一拳捶在他胸口。不重，但捶得武修文往后退了半步。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多担心你！我怕你考不过，怕你压力太大，怕你在那边吃不好，怕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不跟我说！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看一眼手机，看你有没有发消息。你发一句‘今天复习到十点’，我才能睡着。你没发，我就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一千只还是睡不着！”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抖了。武修文伸手，轻轻抓住了她捶在他胸口的手。

“所以我才要当面告诉你。”他握紧她的手，“这三个月，你照顾我太多了。从白粥开始，从剩饭开始，从每一顿你悄悄多放两个鸡蛋的午饭开始。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黄诗娴别开脸，但手没有抽回去。

“你哥黄海涛来找过我。”武修文忽然说。

黄诗娴猛地转头。“我哥？他找你？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他开车到进修学院，在门口等了我一个小时。请我在校门口的面馆吃了一碗面。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妹从小到大，没对任何人这么上心过。你要是敢对不起她，我把你丢进海里喂鱼。’”

黄诗娴又哭又笑，拿另一只手去捶他。“我哥怎么这样！他都不跟我说！”

“他还说，让我别告诉你。说当哥哥的，总得替妹妹把把关。”

“把关的结果呢？”

“他把面钱付了。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考。考完了来家里吃饭。我妈做的红烧鱼比外面的好吃。’”

黄诗娴咬着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武修文抬起手，用拇指帮她擦了擦眼角。

“诗娴，我认真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愿意等我吗。再等一年。”

“等什么？”

“我想在海田买房。”

黄诗娴怔住了。

“首付还差一些。我转正后工资会涨，公积金也能用。明年夏天之前，应该能凑够。房子不用大，够我们两个人住就行。离学校近一点，这样你中

午能回家歇一歇。不用每天吃盒饭。”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眼里的认真和忐忑。他的声音很稳，但微微发颤的尾音出卖了他。

“我知道我条件不好。家里兄弟多，爸妈帮不上忙。房子得靠我们自己。但是诗娴，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一年。最多一年半。我保证。”

黄诗娴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漫过他们的脚背，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白花花的水沫。远处有渔船的汽笛声，悠悠的，长长的，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应答。

“武修文。”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被海风托着，飘得很远，“你不用买房。”

武修文僵住了。

“我家在海田有三套房。我爸妈一套，我哥一套，我一套。我爸说了，那套写我名字的就是我的嫁妆。”

“诗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靠我自己……”

“我知道你想靠自己。”她打断他，“但我不要你为了买房把自己逼得跟个陀螺似的。我哥说得对，我从小到大没对任何人这么上心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武修文摇头。

“因为你这个人傻。傻得只吃白粥不叫苦。傻得把自己的肉夹给陈大壮还说自己不爱吃肉。傻得大半夜不睡觉帮学生调解家庭矛盾。傻得考了第一名还觉得不够好。傻得……傻得让我心疼。”

她伸手，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手很凉，但掌心贴着的地方烫得惊人。武修文低头看她，她踮起脚尖，嘴唇轻轻贴上了他的嘴唇。

海风停了一瞬。浪也停了一瞬。整个世界都停了一瞬。只有心跳声，两个人的心跳声，撞在一起，擂鼓似的，震耳欲聋。

她退开半步，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虽然晚霞早就散了。

“这就是我的回答。”她说，呼吸有点急，“武修文，你听好了。我不要你买房，不要你拼命。我要你每天吃早饭，要你天冷加衣服，要你累了就休息。我要你……在这里。在海田。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武修文伸出手臂，把她紧紧搂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乱得不像话。

“好。”他说，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嗡嗡的，“我在这里。哪也不去。”

黄诗娴在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星光。

“还有一句话。”

“你说。”

“明年夏天，你说过的。在榕树下说第二个字。在操场上说第三个字。你记不记得？”

“我记得。在笔记本最后一页。”

“现在改主意了。”

武修文低头看她。

黄诗娴从他怀里挣出来，后退两步，站在浪花刚好够不到的地方，张开双臂，面朝大海。月光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边，裙摆被海风吹起来，像一面蓝色的帆。

“不用等明年夏天。”她的声音被风送过来，清清脆脆的，像贝壳撞在一起，“你就在这儿说。就在海边。现在。你把那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我听。”

武修文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脚下是细软的沙滩，耳边是潮声，头顶是星空。身后是那一片熟悉的木麻黄林子，再往远处是海田小学，是那面蓝色海浪墙，是六年级教室里歪歪扭扭的五角星。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站定，认认真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黄诗娴，我爱你。”

海浪涌上来，盖过了他的尾音。但黄诗娴听得清清楚楚。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

“我也爱你。笨死了。我等你说这句话，等了快一年。”

武修文搂紧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的头发里有海风的味道，有粉笔灰的味道，有铁观音茶的味道。他把这些味道统统吸进肺里，牢牢记住。

远处，海田小学的灯还亮着。那间他们一起站过的教室，黑板报上的“海风班·感恩季”在月光里安静地等着。榕树下，一片叶子落下来，悠悠地飘在操场上。

而武修文不知道的是，此刻黄诗娴的口袋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来自“海田一家人”群聊的消息弹出来，是她哥黄海涛发的：

“妈问你，小武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爸买了一条十斤的石斑。你再不带人回来，鱼就养不活了。”

紧跟着她妈的语音，点开就是一句笑骂：“死丫头，你倒是说句话啊！”

黄诗娴偷偷把手机往口袋里按了按，在武修文怀里弯起了嘴角。

“武修文。”

“嗯。”

“明天来我家吃饭。”

“啊？”

“我爸买了石斑鱼。十斤的。”

“十……十斤？”

“嗯。你吃不完不准走。”

武修文松开她，看着她脸上那抹狡黠的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算计了。但那个笑容太好看，好看得他心甘情愿。

“行。”他说，“我吃。吃不完打包。”

“想得美。吃完还要洗碗。我哥负责刷锅，你负责洗碗。”

“你爸呢。”

“我爸负责看你洗碗。我妈负责在旁边夸你。”

黄诗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拉着他的手往岸上走。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叠在沙滩上，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走出海滩的时候，武修文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的海面平静极了，泛着碎银似的光。他忽然想起笔记本最后一页那句话。那三个字的顺序：第一个字已经说完了。第二个字，在榕树下说。第三个字，在操场上说。

现在他把顺序提前了。全提前了。在海边说完了。黄诗娴，你等着。可黄诗娴也在心里说，武修文，你等着。等明天。等那盘十斤的石斑鱼端上桌。等我爸我妈我哥全坐在你对面。等你知道，这个家，早就给你留好了位置。

海风再一次吹过来，裹着咸味和夜色，裹着两个人的影子，往那片亮着灯的渔村飘去。飘过木麻黄，飘过蓝色海浪墙，飘过六年级黑板上那行“海风班·感恩季”。

海浪拍上沙滩，又退回去，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在月光里闪闪发亮，像一行写不完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