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3章 天下无公，权柄至上

张延玉唇角勾起一丝嘲讽，“齐王妃，当真是盲目信任自己的父亲啊！”

陆雪霏呆住了，她自然是极相信父亲的，她为什么不信，从小到大她见到的父亲一直勤勤恳恳，从无懈怠。

倒是这位张寺卿张大人，他似乎对父亲很有敌意，当初大理寺寺卿之位原本父亲也有机会争一争的，可是皇上直接任命了张延玉。

谢齐上前打圆场，化解尴尬，“王妃怎么来了。”

陆雪霏瞧了谢齐一眼，不是他让人叫自己来的吗？

她道：“妾身是来找皇后娘娘给二哥伸冤的。”

她走到江凤华面前，“求娘娘救救我二哥，他的确没有贪污军饷，娘娘明查。”

江凤华一直在想张延玉方才的话，她沉声道：“张大人，借一步说话。”

张延玉压下心底的怒意，面色恢复如常，朝皇后拱了拱手。

很快，其余人全都退到门外，正堂里只剩下江凤华和张延玉两人。

江凤华主动开口，“方才听张大人的言下之意，你对陆廷尉似乎并不服气。”

张延玉压低了声音，“娘娘今日来大理寺，替陆家翻案，下官拦不住，可下官有一句话，想提醒娘娘。”

“你说。”

“娘娘了解陆廷尉吗？”

江凤华看着他，没说话。

张延玉继续说，“娘娘觉得陆廷尉是个什么样的人？清正廉明，刚直不阿，从不徇私，下官在刑部做了两年小吏，曾见过陆廷尉暗中登门唐金镕的府邸，他当真从无收贿受贿？他办的案件桩桩件件都公平公正？可娘娘知不知道陆廷尉在外面养了一个外室，那外室正是唐家的远亲。”

听到这里，江凤华惊得唇巴张成了圆形，险些失态，她连忙压下嘴角的弧度，淡定自若地勾起一丝不自然的微笑。

她见过陆夫人和陆廷尉在一起时相敬如宾的恩爱模样，陆府并无小妾，陆家只有陆雪霏这个女儿，陆夫人还生了两个儿子，一家五口，日子过得羡煞旁人。

他怎么可能在外面养外室，况且当初唐家和陆家因为儿女的婚事

早就闹翻了脸。

待她缓过劲来，才问，“张大人和陆廷尉是有什么过节吗？”

张延玉目光闪了一下，“不瞒皇后娘娘，下官的父亲曾也是一名官员，就因为陆廷尉一句“亦适用该律法”便要了我张氏一族的命……”

江凤华终于知道了，原来张延玉身上还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她道：“可陆艇并未参与唐家贪腐案，张大人这样判案对他是否有失公允。”

“娘娘亲自来大理寺查办此案，不也是因为八王妃相求，若换成别人，娘娘还会亲自来吗？”

江凤华愣怔，有时候她的心的确偏向了陆雪霏，爱屋及乌，陆雪霏的二哥有难，她不能放着不管。可张延玉问的没错，若换作旁人，不管他是否与后宫嫔妃私通，无权无势的官府直接捉拿归案，甚至会有冤假错案出现。

若换成有权有势的，譬如商鸿这样的世家子弟，他都能蒙混过关照样娶妻生子，外派出去继续又能活。

她轻声道，“这世道永远是不会有公平可言，人各人命。”

“娘娘既然明白这个道理，又为何来要求下官。”他不过是想要陆廷尉也尝尝被人一句话就判了性命的滋味。

江凤华无话可说，这世道本就是钱和权说了算的世道，否则她怎会明知入宫是再尝一遍苦果，她为何执着入宫，只想手握权柄，不负此生再活一次。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仿佛没那么重要。

她问：“唐金城是你动的手。”

张延玉否认，“不是，他是指证陆艇和陆家的重要人证，他想活便注定要让陆艇死，下官为何要杀他。”

江凤华冷冷地看向张延玉，想看清楚他是否撒谎了。

不知道张延玉的胡茬遮掩住了他的真实情绪，还是他自有这份定力，亦或者人真的不是他杀的。

江凤华知道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唐家的确该抄，唐芊然也不是个好人，他们有此果，完全是他们自己种下了因。

陆艇也不是完全无辜，他若不和唐芊然暗中书信往来，甚至不遗余力帮她，他不会被人设计，令陆家和他自己陷入被动

。

如果张延玉所说属实，陆廷尉的官位亦保不住。

现在唐金城死了，死无对证，但又有了唐夫人的口供证实，那份口供流出去，又会牵连太后。

谢觞会为了太后压下这份口供。

最后，陆家还是保不住。

张延玉忽然道，“娘娘其实早就预判了结果，何必来蹚这趟浑水。”

江凤华道，“张大人身为大理寺卿，最终还是要以天下为重，还百姓一个公理真相。这世道不能再这样乱下去了，否则民心不稳，天下必乱。”

她这话像是说给张延玉听的，又像是说给皇帝和她自己听的。

张延玉并不认为江皇后是一个深明大义的皇后，她亦有私心私欲。一个后宫妇人，和后宅妇人没什么区别，她甚至不该插手朝堂之事。

可她的话竟让他心中生出一丝敬佩。

这天下本就不公，“公允”二字一直只掌握在掌权者的手中。

江凤华出了正堂，陆雪霏主动迎了上来，“娘娘方才和张大人说了什么。”

江凤华看着陆雪霏，又看了她的肚子一眼，她从小到大受父亲影响，励志做一个严以律己，为百姓做事的女官。

她熟读律法，改写不好的律令，为女子争求最大的权益，为穷苦人守一份公道。

她道：“雪霏，倘若你二哥真的犯了事，他要被判刑入狱，你当如何。”

陆雪霏坚定回答，“我相信我二哥，他只不过糊涂受了唐芊然蒙蔽……”

江凤华微笑道，“其实我们都是平凡人，也都不是什么好人，从利益者的角度想问题，我们当然要先守住自己的利益，这才符合人性。”

陆雪霏愣怔，她明白皇后娘娘的意思，事情牵扯到自己的亲人，她便没了方向。若站在另一个角度想，她还会私藏陆艇，让他躲起来吗？

若陆艇只是一个普通受冤枉的百姓，她定会劝诫他主动投案，相信律法定会给他一个公道。

娘娘想说，这天下哪里有这么多公道，她们相信的律法终究抵不过自己的私心，抵不过手中的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