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3章 旧货市场里的碎星痕
书名:暗局之谜 作者:清风辰辰
第0613章 旧货市场里的碎星痕
镇江的旧货市场在城东,逢周末开市,天不亮就有人支摊。楼明之到的时候刚过六点,天还灰着,路灯没灭,摊主们已经在水泥台面上铺开塑料布,往上码东西。旧瓷碗、铜钱串、缺了腿的眼镜、包着浆的紫砂壶、七八十年代的搪瓷缸子,什么都有。空气里一股子陈年灰味儿,混着旁边摊子炸油条的油烟,熏得人脑仁疼。
楼明之蹲在一个卖旧书的地摊前面,翻一本七十年代的《武术健身》杂志,封面上印着一个打太极拳的老头,背景是北海公园。他翻了两页,余光往斜对面瞟了一眼。
斜对面第三个摊子,卖铜器杂项,摊主是个瘦老头,戴顶褪色的鸭舌帽,正拿一块麂皮擦一只铜香炉。摊子边上搁了个纸箱子,箱子里乱七八糟堆着铜锁、铜铃铛、铜烟锅,最上面压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片,形状不规则,边缘参差,像从什么东西上撬下来的。
谢依兰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拎着两袋豆浆,递了一袋给楼明之,自己咬着吸管喝另一袋。她今天穿了件灰绿色的旧棉袄,头发扎成马尾,混在逛早市的大爷大妈里头毫不违和。
“看见什么了?”她蹲下来,假装翻摊子上的旧书。
“你右手边,斜对面第三个摊子。纸箱子上头那块铜片,边缘断口是新的。”
谢依兰咬着吸管扫了一眼,目光停了两秒。“断口是剪切痕,不是掰的。有人拿钳子铰下来的。”她把豆浆咽下去,声音压低了半截,“那东西的形状——像不像咱们在卷宗里看到的那块残片?”
楼明之没接话。他把手里的杂志合上,放回地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两人横穿市场,慢悠悠地晃到铜器摊前面。楼明之蹲下去,随手拿起一只铜锁翻看,谢依兰站在旁边,眼睛扫着摊子上的东西,嘴里跟摊主搭话。
“大爷,这铜片子哪来的?”
瘦老头拿麂皮擦了擦香炉,头都没抬:“收来的。一个老娘们儿上礼拜拿来的,连着一箱子破烂,说家里老头没了,儿子清理遗物,全给卖了。我看着铜质还行,就搁这儿了。”
“哪个小区收的?”
老头这才抬头看了谢依兰一眼,鸭舌帽底下那双眼睛挺亮,带着点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要买就买,不买别打听来路。”
楼明之把铜锁放下,从兜里掏出钱包,抽了一张一百的搁在摊子上。“这片子我要了。钱够不够?”
老头看了一眼那张钞票,又看了看楼明之的脸,犹豫了两秒,把铜片从纸箱里拿出来递过去。“够了够了。你拿走。”
楼明之接过铜片翻到背面。铜片背面有一层薄薄的锈蚀,但锈层底下能隐约看见刻痕,是几道平行的细线,中间断了一截,像是某个图案的一部分。他不动声色地把铜片揣进口袋,又问了一句:“大爷,那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有啊。我收了七八件呢,铜锁、铜铃铛、还有个刻了字的铜牌牌,都搁摊子底下呢。”老头弯腰从摊子底下拽出一个编织袋,往地上一倒,哗啦啦掉出来一堆铜器。楼明之扫了一眼,目光停在一个巴掌大的铜牌上,牌面上刻着一个字——霜。
谢依兰的呼吸停了一拍。她伸手把铜牌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她把铜牌递给楼明之,楼明之看了两秒,跟摊主又买了一回,这回连袋子里的铜器一起买了,老头开口要三百,楼明之没还价,掏了钱拎着袋子就走。
两人出了旧货市场,钻进旁边巷子里一家还没上客的锅盖面馆,挑最里头那张桌子坐下。楼明之把编织袋往桌角一搁,把铜片和铜牌掏出来摆在桌面上。面馆老板娘端了两碗面过来,搁下就走,没多问。
“霜字牌是青霜门的外门信物。”谢依兰压着嗓子说,“我师叔手里也有一块,一模一样。这种牌子当年只发过二十来块,发给外门执事和往来密切的江湖同道。谁死了,牌子收回;谁丢了,要报备。这块能流到旧货市场,说明持有人要么死了没人收牌,要么压根就没报备过。”
“铜片呢?”
谢依兰拿起来凑到面馆窗户透进来的晨光底下看,看了半天,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她在档案馆拍的一份青霜门旧物图谱,翻到其中一页,上头画着一面铜镜的背面纹饰。她把铜片搁在手机屏幕旁边比对了一下,平行细线的走向和间距跟图谱上的纹饰完全一致。
“青霜门内门的‘碎星铜镜’,镜背上有八道星纹。这铜片上是三道纹,是铜镜边缘被铰下来的其中一块。”她抬起头看楼明之,“有人把铜镜砸碎了,把碎片分散扔了。为什么?”
“因为铜镜背面刻着东西。”楼明之拿筷子敲了敲面碗边沿,“刻的东西分在八块碎片上,少一块就拼不全。把镜子砸了分散扔,跟把密信撕成八片塞进八个信封一个道理。持有人怕人看懂。”
谢依兰把铜片放下,拿起那块霜字铜牌又看了看,忽然说了句:“你注意到没有,刚才摊主说,卖东西的是个老娘们儿,老头没了,儿子清理遗物。”
“嗯。”
“青霜门覆灭是二十年前的事。当年的外门执事如果活到现在,至少七十往上。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死了,家里人把他的旧东西卖给收破烂的——这很合理。但合理归合理,有一点不对。”
“哪儿不对?”
“时间。”谢依兰把铜牌翻了个面,指甲刮了刮牌面上那个霜字,“青霜门覆灭之后,所有外门信物理论上应该被收缴或者销毁。这块牌子能留到老头死,说明老头把牌子藏了二十年。藏了二十年,家里人不知道,儿子清理遗物的时候当破烂卖了。然后铜镜碎片跟牌子混在一起——”
“说明铜镜碎片也是老头藏的。”楼明之接过话头,把面碗往旁边推了推,在桌面上摊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拿笔画了个简图,“老头藏了牌子、藏了铜镜碎片,一藏二十年,死了。家人不懂,全当废铜卖了。收
破烂的卖给旧货摊,旧货摊摆出来卖,前后不到两个礼拜。”
“然后咱们就碰上了。”谢依兰拿筷子挑了一根面,没往嘴里送,悬在半空,“楼明之,这市场逢周末才开,摊主说东西是上礼拜收的,今天是第一次摆出来。如果咱们今天没来,这铜片和铜牌可能就被别人买走了。买走之后再也找不回来。”
楼明之把笔搁下,看着那张简图,沉默了几秒。“所以得回去找那个摊主,问清楚卖东西的老娘们儿住哪个小区。”
两人三两口把面扒完,折回旧货市场。铜器摊的瘦老头正在跟一个戴金链子的胖子讨价还价,胖子看中了那只铜香炉,老头要八百,胖子还五百,两人磨了七八个来回,最后六百五成交。胖子抱着香炉走了,老头数着钞票美滋滋的,一抬头看见楼明之和谢依兰又回来了,脸上的笑收了收。
“怎么又回来了?东西都卖你了,不退不换啊。”
“不退货。”楼明之蹲下来,心平气和地看着老头,“大爷,那箱子东西你在谁手里收的?那老娘们儿住哪个小区?我就问这一个信息,问完就走。”
老头把钱揣兜里,拿鸭舌帽檐扇了扇风,眼珠子转了转。“你问这个到底干什么?那堆破烂有什么好打听的?”
“那堆破烂里有一块铜牌,是我老丈人当年丢的。”楼明之面不改色地胡扯,“我媳妇找了三年了,今天总算找着了,想上门给人家道个谢,顺便问问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谢依兰,大概觉得这姑娘面善,不像坏人,终于松了口。“城北,老电厂家属区,五号楼二单元一楼东户。姓周。那老娘们儿姓周,她老头姓什么来着——姓孙,对,姓孙,孙老头,死了快一个月了。生前在电厂看大门的,退了十几年了。”
楼明之跟老头道了谢,站起来的时候顺嘴又问了一句:“那孙老头平时跟什么人来往多?”
老头想了想:“没见有什么人来往。那老头腿脚不好,不怎么出门,就每天下午搬把椅子坐单元门口晒太阳,一坐一下午。哦对了,他每个月月底会去趟邮局,取汇款单。谁给他汇的不知道,反正是外地的,汇了得有十几年了。”
楼明之脚步没停,但谢依兰看见他后颈的肌肉绷了一下。两人走出市场,上了楼明之那辆二手桑塔纳,车门一关,谢依兰扭头就问:“每个月月底取汇款单,取了十几年?”
“嗯。”
“一个看大门退休的老头,腿脚不好,不出门,跟谁都没来往,但每个月有外地汇款,汇了十几年。”谢依兰把安全带扣上,看着楼明之的侧脸,“这是封口费,还是生活费?”
“都有可能。”楼明之发动了车,把空调暖风开到最大,出风口吹出来的风一股子旧车特有的灰尘味儿,“孙老头在电厂看了十几年大门。电厂那一片地,九十年代是什么地方?”
谢依兰想了想,脸色变了一下。“青霜门旧址就在老电厂东边,隔一条马路。九八年电厂扩建,把青霜门的老宅子圈进去了,拆了一半。”
“对。孙老头在电厂看大门,看了十几年,天天坐在单元门口晒太阳,谁也不来往。但他每个月月底去邮局取一笔外地汇款,取了十几年。”楼明之把车拐上主路,往城北方向开,“这老头是青霜门覆灭案的一个活档案。他手里不光有铜镜碎片和霜字牌,他本人就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有人给他汇了十几年钱,就是让他闭嘴。”
谢依兰把铜片从口袋里摸出来,搁在手心里看了半天,忽然说了句:“孙老头死了快一个月了。卖东西的老娘们儿是他老婆,姓周。儿子清理遗物,把东西当破烂卖了。如果这孙老头真知道什么,他死之前有没有跟家里人交代过?”
“你猜他有没有交代?”
“我猜没有。交代了的话,他儿子不会把霜字牌当破烂卖。那儿子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值什么。”
楼明之点了点头,把车停在老电厂家属区门口。五号楼二单元一楼东户,防盗门锈迹斑斑,门口搁着一双旧棉拖鞋和一把扫帚。楼明之按了门铃,等了半分钟,里头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门开了条缝,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露出半张脸,头发花白,眼泡肿着,像是哭过。
“找谁?”
“周阿姨是吧?我们是……”谢依兰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我们在旧货市场买了您家卖出来的一些东西,里头有块铜牌,我家里老人说像是他以前丢的,想上门问问您,家里还有没有别的老物件?”
周阿姨把门拉开了半扇,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在谢依兰脸上停了两秒。“进来吧。”
屋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但家具都是老式的,茶几上搁着一个搪瓷果盘,里头放着几个蔫了的橘子。周阿姨招呼两人坐下,自己拽了把椅子坐在对面。
“你们买着什么了?”
谢依兰把霜字铜牌拿出来搁在茶几上。“就这个。”
周阿姨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波动。“老孙的东西。他藏了十几年了,塞在床底下那个铁盒子里,谁也不让碰。我问他他也不说,就说是年轻时干活攒的纪念品。上个月他走了,我儿子说那些破铜烂铁搁家里占地方,全给收拾出来卖了。”她顿了顿,眼眶有点红,“你们要早来半个月,还能见着他本人。”
“阿姨,孙叔当年在电厂看大门,干了多久?”
“九八年去的,干到一五年,腿不行了才不干了。干了十七年。”周阿姨拿起一个橘子,没吃,在手里攥着,“那会儿电厂扩建,招临时工看大门,老孙正闲着,就去了。一干就是十几年,也没攒下什么钱,就攒了那一盒子破铜烂铁。”
“孙叔平时跟什么人来往吗?”
周阿姨想了想:“没什么人来往。他那腿是早年落下的毛病,走路不利索,不爱出门。哦对了,他有个习惯,每个月月底去趟邮局,取了钱回来就塞枕
头底下,也不存银行。我问过他谁寄的钱,他就说是以前单位的老同事还的账。我跟他过了快四十年,他单位的老同事我还不知道?没一个这么往来的。”
“汇了十几年?”
“十几年。从九八年冬天开始,一直汇到他死那个月。这个月的还没去取,人没了。”
谢依兰跟楼明之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姨,孙叔走之前,有没有跟您或者您儿子交代过什么?比如什么东西不能卖,什么话要带给什么人?”
周阿姨把橘子搁回去,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你们等等。”
她进了卧室,翻腾了一阵,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叠了两折的信纸,纸面发黄,边角卷了毛。
“这封信是老孙走之前三天写的,搁在铁盒子里,跟那些铜片子搁一块儿。我儿子卖东西的时候没注意,信掉在盒子底下,我收拾的时候才看见。我看不太懂,你们识字的看看。”
楼明之接过信纸展开,字迹歪歪扭扭,笔画都在抖,显然是孙老头临终前手已经不太稳了。信不长,只有三行:
“周,我走了以后,铁盒里的东西别扔。交给来问铜牌的人。要是没人来问,就烧了。来问的人,告诉他,九八年腊月那晚上,我在门房里,看见两个人从青霜门后墙翻出来,一个瘦高个戴眼镜,一个矮胖。瘦高个手里拎着个长包袱。矮胖的手上全是血。后来矮胖的死了,瘦高个每年给我汇钱。别找瘦高个,他眼睛底下有痣。”
楼明之把信纸看了两遍,递给谢依兰。谢依兰看完,手微微抖了一下。
“九八年腊月,青霜门覆灭是腊月十七。”她抬起头看着楼明之,“孙老头看见了两个人翻墙出来。一个瘦高个戴眼镜,一个矮胖。矮胖的后来死了。瘦高个每年给他汇钱封口——这个瘦高个,眼睛底下有痣。”
楼明之把信纸折好,搁在茶几上,看着周阿姨。“阿姨,这封信我们能复印一份带走吗?”
“拿去吧。搁我这儿也没用。”周阿姨把信纸推过来,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老孙走之前那几天,老念叨一句话,我当他说胡话来着。”
“什么话?”
“他说,‘那眼镜腿儿是金子做的,我认得。’”
楼明之跟谢依兰从周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老电厂家属区的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铁皮牌子,写着“古树名木,树龄一百二十年”。谢依兰站在槐树底下,把信纸又看了一遍。
“眼镜腿是金子做的。”她抬起头,“许又开那副金丝眼镜,你注意到没有?”
楼明之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上个月许又开在镇江“武侠文化展”开幕仪式上拍的新闻照。照片里许又开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腿在闪光灯底下反着光。
他把照片放大,盯着镜腿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去查许又开那副眼镜是什么时候配的。”他说,“如果能查到九八年之前他戴的不是这副,就有意思了。”
谢依兰把信纸叠好揣进口袋,忽然低声说了句:“楼明之,孙老头是青霜门覆灭案唯一的活口证人。他死了快一个月,咱们才摸到这条线。如果有人比咱们先来呢?”
楼明之拉开车门的手停了一下。
“孙老头死了,东西被儿子当破烂卖了,旧货市场摆出来两个礼拜没人认出来。”他坐进驾驶座,扭头看了谢依兰一眼,“如果有人比咱们先来,那铜片和霜字牌就不会还在摊子上搁着。咱们能买到,说明没人来。”
“那汇款呢?这个月月底的汇款,孙老头没去取。汇款人会不会发现?”
楼明之发动了车,沉默了十几秒。“今天是几号?”
“十三号。”
“月底还有十七天。如果汇款人发现钱没人取,他会怎么做?”
谢依兰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槐树和旧楼房,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他会来确认孙老头是不是真死了。”
楼明之把车拐上大路,往市区方向开,车速不快,像是在想别的事。开了两条街,他忽然开口:“孙老头信里说,‘别找瘦高个,他眼睛底下有痣’。你说他是怕咱们去找,还是怕那个人找上来?”
谢依兰想了想,把铜片从兜里摸出来,在掌心里翻了个面。“一个藏了二十年的人,临死前写封信,告诉老婆把东西交给来问的人,然后又特意叮嘱别去找那个人。他怕的应该不是咱们去找,是怕那个人知道他还留了这么一封信。”
“那咱们就得赶在那个人来确认孙老头死讯之前,先把该查的查清楚。”楼明之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老赵,帮我查个人。孙德贵,身份证号我一会儿发你,老电厂退休职工,上个月死的。查他名下所有账户,尤其是邮局汇款记录,九八年冬天到上个月,谁给他汇的钱,从哪儿汇的,汇了多少。全部调出来。”
挂了电话,他扭头看着谢依兰。“许又开那边,你找个由头去接触一下,看看他那副金丝眼镜有没有什么说法。别直接问,绕着弯儿来。”
谢依兰点了点头,把铜片和霜字牌收好,推开车门前忽然说了一句:“楼明之,你说孙老头守了二十年的秘密,死了不到一个月就被咱们撞上了。这算运气吗?”
楼明之拔了车钥匙,看了她一眼。
“不算。有人在卷宗里塞了地址,有人把铜镜碎片混在破烂里等人来买。这案子背后有人在递东西,只是递东西的人不想露脸。”
谢依兰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路边,晨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晃了一下。她回头看着车里的楼明之,眼睛亮了一下。
“那咱们就顺着递东西的手,往上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