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出京

腊月二十九，子时。

太庙正殿，烛火跳动着，映的满室通红。

供案上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从太祖高皇帝开始，到成祖、仁宗、宣宗、英宗、宪宗、孝宗、武宗、睿宗。

九牌八帝，九块牌位，整整齐齐，沉默地俯瞰着跪在蒲团上的那个人。

朱由检跪在蒲团上，抬起头，看向那处最高的牌位，“太祖爷，不肖子孙朱由检，给您请安了。”

烛火跳动着，似乎很生气。

“本来该明天才岁除祫祭，但明天事情太多了，会很忙。”朱由检声音轻微，像是请罪，“忙到可能没时间来，所以今晚先来，跟祖宗们说会话。”

“桃庙、寝殿的祖宗们我今天没有请，实在是太忙了，顾不上...您老别怪罪...”

“皇权失控、党争内耗、官吏贪腐、财政赤字...”朱由检轻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天灾频发、粮食减产、流寇肆虐、建奴崛起...”

“不肖子孙没有把这个天下管好，百姓们活不下去了...”朱由检的头低了下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您会骂我的吧？”

“贾庄我打赢了...朝廷，至少明面上没人敢反对我了...武将，入府了；宗室，参军了...”

“我把皇庄分了...”

...

“勋贵宗室国社...还有皇商皇商...”

历代皇爷定了三百年的国策，在一个月内，快被改完了！

烛火开始剧烈跳动。

“我想救这个天下。”朱由检慢慢的趴在地上，口中喃呢着，“可我已经十一年，没睡过一次安稳觉了...”

“我好累...”

话音落下，朱由检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还在跳动的烛火猛然安静了下来，许久之后，开始轻轻摇曳。

——

六部衙署，灯火通明。

范景文坐在签押房里，面前堆着一堆贺表。

这是通政司送来的，按官职大小排列着。

他细细的看，然后又分门别类的分别放进三个箱子里。

一个箱子里是支持新政的；一个是骑墙的；最后一个，则是明赞暗讽的。

李邦华坐在户部大堂里，面前摊着一份清单。

清欠、勤王赏银、新政赏银，共计六百一十万两，银子就在内承运库里，现在就能发。

可问题是怎么发？

京畿，算上卫所、流民，有一百多万人...

自古以来，谁给这么多人发过银子？

事是好事，但稍有不慎

，便是天翻地覆之局！

倪元璐眼窝深陷，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祭祀大典的流程摊在桌上，他改了一遍又一遍。

贾庄大捷、奉天戡乱、天子新政，这三件事放在哪一朝哪一代，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但现在却要在一场大典上祭祀。

礼部那些老学究说这样不行，不合规矩，三百年都没有这样的先例。

倪元璐苦笑着说，别说三百年，就是再往前数三千年，找得出吗？

刑部，郑三俊面前摊着两份名单。

一份是大赦天下的，一份是平反冤案的。

大赦的名单很长，他只看了半个时辰；

平反冤案的名单很短，他却核对了四遍，六个时辰...

王洽、耿如杞、孙元化、杨一鹏、周蓼洲...

名字不多，但每个都很重。

陈奇瑜刚到任，案头上堆着两份单子。

一份大典值守单，一份武将平反的名单。

值守的事他不担心，曹化淳已经和他通过气了，说陛下的意思是不能因为大典影响京营改制，这次不用京营。

他担心的是武将平反。

陛下没有给他说标准，所以他把能写的都写了上来。

曹文诏、熊廷弼、张允登、马凤仪、吴开先、满桂、毛文龙、张鸿功...

这些人，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

有的是殉国未封赏的，有的是冤杀的，有的是错杀的，有的是打了败仗被处死的，还有的，到现在大家都在吵...

每一画，每一笔，都牵扯到无数活人的心，都影响着无数人的命运。

陛下说，为国捐躯的人，得让人记住他们的名字。

于是他在名字上写了一行字，“请陛下面定。”

——

曹化淳坐在司礼监值班房里，面前摊着一份京城堪舆图。

图上画满了标记，红黑黄灰蓝...密密麻麻。

红色是曹变蛟的八百亲卫，负责核心区域警戒；黑色是陕军，负责皇宫外门；黄色是剩下的勇卫营，负责内宫各门。

灰色的，是西厂的暗桩；蓝色的，是东厂的番子，他们只防止有人广传谣言...

至于五城兵马司、顺天府的人，他们负责街面巡逻和秩序维持。

奉天戡乱中，还活下的那些死忠，临时组建了拱卫营，负责仪仗和明面安保。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曹化淳合上堪舆图，才冷哼一声，“进。”

一个东厂千户走了进来，“曹公公，事情不对...”

“嗯？”

千户从怀中掏出一个缠枝莲纹银杯来，“这是在御膳房找到的...那个小太监，没偷走...”

“他用的那个杯子，和这个一模一样，宫里没有出入记录...”

曹化淳的脸色变了。

用一个小太监的死，告诉背后的势力有一条隐秘通道可以往宫里带东西？

那个人为什么这么做，目的又是什么？

他又要往宫里带什么东西？

——

通州码头，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漂在水面上，刚刚离开京城。

董德环坐在舱内，穿着一件破旧的褐色棉袄，散着头发，贴着假须，腰也佝偻着。

他必须尽快返回江南。

他的贸易网络都在海上，皇帝想要成立皇商，万一事成，他的贸易网络会被完全切断。

所以他必须赶回去，联络豪族，抵制皇商！

比这更重要的是，在他家里，还有两箱账本。

走私米粮的账本。

他不会傻到像晋商那样一车一车的往关外送，他只是把粮卖到了朝鲜。

至于那些朝鲜粮商把粮卖到了哪里，他不想问，也不想知道。

在他对面的，是钱谦贞，钱谦益的族弟，他当然认识，可他不敢认。

钱谦贞闭着眼，似是进入了梦乡，但牙却咬的死死的，连脸上肌肉都绷的紧紧的。

他花了三十万两银子，找了曹公公，曹公公却只收了银子，把他赶了出去；

他又花了三十万两，找了范景文，范景文却报官把他抓了，连带着那三十万两银票都被没官了。

后来一个蒙面的太监在监狱里找到了他，说自己是他族兄的埋在宫内的暗子，愿意把他捞出来，不过却得三十万两银子的打点费。

两次重击让他已无力判断真假，让那人拿着自己的信物去徽商的铺子里换了三十万两，才勉强逃出大牢。

出来后，那人又举起三根手指，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给他晃了晃，他认识封面上的字迹，是他族兄的亲笔信。

他恨的牙痒痒，实在没力气再讨价还价了，又花了三十万两，把密信买了过来。

现在密信就在他怀里，可他不敢看。

他怕密信上写着，‘再花三十万两’。

在这乌篷船的夹层中，杨嗣昌躺的笔直，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在他怀里，还死死的捂着一封密信。

——

奉天殿上，王承恩附在朱由检耳边轻声禀告。

“皇爷，杨嗣昌出京了，咱们的人跟着呢。”

朱由检靠在御椅上，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