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雌雄莫辨的脸

关小棠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她最喜欢看热闹，听见隔壁包厢噼里啪啦地响动，眼睛就亮了。她刚往那边迈了一步，就被从包厢里跑出来的秦岳一把捞住。

“小姑奶奶，听话，咱回去，不凑热闹行不？”

秦岳把她往身后拽了拽，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福如东海’包厢的门被撞开，一个人从里面飞了出来——

准确地说，是被人一脚踹出来的。

那人撞上走廊对面的墙壁，又弹回来，跌在高端大理石地砖上，滚了几滚，抱着脑袋蜷成一团，哭了起来。

顾承野和沈聿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同时把目光扫向地上那个人。

是个女人。

穿了件黑色高叉裙，裙摆的扣子崩开了，白花花的腿露在外面。

她脸上的妆被眼泪糊成一团，眼线和睫毛膏顺着脸颊淌下来，黑一道灰一道。

意大利水晶奢华大吊灯的光线打在她身上，凄凄惨惨。

估计是摔倒了内脏，她躺在地上，身体一抽一抽的，肩膀缩着，嘴里呜呜咽咽的，吐了两口血。

关小棠紧着往秦岳身后躲去，借又实在好奇，光线定睛一看，大叫：“周曼！”

“老子这不是垃圾桶。什么货色都敢往这儿送？”

包厢里传来一道低沉而磁的嗓音，带着一种不需要抬高就能压住全场的分量。

透过包厢虚掩的门缝看进去。

一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的头几乎贴着地板，两只手撑在身前，看得出来怕到了骨子里。

贺帧坐在欧式风范纯手工白色真皮沙发上，翘着腿。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张脸雌雄莫辨，眉骨高，下颌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透着一股阴柔。

可他坐在那里的气场，绝对爷们。

他手里夹着一根高档雪茄，吸了一口，直接咽进肚子里，烟圈又从鼻孔里缓缓出来。那副样子，可怕的好看。

前堂经理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想进包厢处理，被沈聿伸手按住：“没你的事儿。下去吧。”

“这……”经理看了看沈聿，转身走了。

沈聿整了整衣领，亲自推

门进去。

顾承野站在走廊里没动。

他靠在窗边，面朝窗外，背影冷肃挺拔。

秦岳拉着关小棠想往回走，周曼忽然抬起头来，朝秦岳的方向伸出一只手。她的声音又哑又尖，带着哭腔：“岳岳哥。是我啊。周曼。求求你救救我，我要死了。”

秦岳的脚步停了一拍。

他回头看了周曼一眼。那一眼很淡，没什么温度。也没有松开关小棠的手，没有走过去。他只是对旁边站着的服务员抬了抬下巴：“叫两个人来，把她扶起来。别挡着道。”

说完。

拉着关小棠，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曼趴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眼泪把她的妆冲得更花了，她死死咬住牙关，恨透了：“秦岳，你好狠的心啊！”

沈聿进了包厢，在贺帧对面坐下来。他翘起二郎腿，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贺帧。

“贺帧，好久不见。”

两人一个大院长大的，虽谈不上亲近，但相互还是认识的。

贺帧也没惊讶。

他笑了下，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根，递给沈聿。

沈聿接了，没点，夹在指间。

四目相对。

贺帧又客气地笑了笑。

“聿哥。抱歉。处理自家事，若有得罪，我给你道歉。”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越过沈聿的肩膀，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口站着的顾承野正好在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里撞上。贺帧脸上闪过一抹几不可查的笑。那笑很短，可顾承野看见了。

沈聿老狐狸一个，说了几句客套话，把场面圆了过去。

“行，聿哥，兄弟给你这个面子，就先带兄弟们撤了，有时间一起喝酒。”

贺帧站起来，整了整外套，带着一帮兄弟往外走。

经过顾承野身边的时候，他前进的脚步故意顿住，他看着顾承野的脸，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顾承野。我们江湖再见。”

顾承野面无波澜，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冷哼。

进去一个，又来一个，有意思。

姜芽站在包厢门口，

把贺峙的那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把那几个字在嘴里嚼了又嚼，心里头莫名的不安。

他是什么意思？

姜芽远远看见贺帧回头看的那一眼。

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挂着一抹笑。

那笑又冷又毒，像极了盛开在午夜的曼陀罗。

姜芽忽然想起一些事。

她第一次见贺帧，是在她十岁那年。

那是个秋高气爽的下午。

她跟关小棠在附近玩球，球飞过去，不小心砸到了他。

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大院礼堂后面的泡桐树下看书。

她跑过去捡球，被他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她到现在想起来都怕。

后来，因为贺帧上学晚的缘故，跟她分到了一个班。

高中三年，两个人几乎没什么交流。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不怎么说话，成绩很好，可独来独往。

高中毕业那天，他突然跟她说了一句话。他说：“姜芽。我喜欢你。”

她当时愣住了。

然后她拒绝了。

后来听说他跟顾承野打了一架。输了。再然后，他就销声匿迹了。她再也没有见过他。直到今天。

周曼被贺帧的手下拖走了。她瘫在地上，头发散着，嘴里还在呜呜咽咽地说着什么。没人听清。

秦岳拉着关小棠回了包厢。

沈聿跟顾承野站在走廊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北京入了夜，万家灯火从窗户里透进来，把走廊尽头那盏灯映得忽明忽暗。

顾承野送姜芽回昌平。

车里暖气开着，四月末的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不凉，带着一股泡桐花的甜腻气味。

顾承野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搭在姜芽肩上。

他的手从她肩头滑到她后颈，拇指在她耳后那块软肉上慢慢摩挲。

姜芽靠在副驾驶上，偏头看着窗外，可她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她偷偷笑了一下，又赶紧抿住。

顾承野从后视镜里瞥见了。他捏了捏她的后颈，力道不轻。他说：“还笑？再笑现在找个地方就给你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