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怒怼李建设

一个男生从座位上站起来，个子不矮，四方脸，头发梳的油光锃亮，浓眉大眼，穿着一件崭新的军绿色上衣，左胸口袋里别着三支笔。

他站得笔直，双手撑着前排座位的靠背，目光扫了一圈车厢。

“同志们，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李建设，来自苏省。”

“今天咱们能坐在同一列火车上，奔赴同一个目标，这是革命的缘分！”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半个车厢都能听见。

有几个男生跟着起哄：“说得好！”

李建设满意地点点头，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

“临行前，我反复学习过老人家的语录，感触很深。”

“老人家教导我们说，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他顿了顿，目光精准地投向了张宇这边。

准确地说，是投向了吴小娟和李幼薇。

“我们这一去，不是去享福的，是去锻炼的。”

“我们要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要在艰苦的环境中改造自己的世界观！”

“这才是真正的革命青年！”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有意无意地往李幼薇身上瞟。

吴小娟凑到李幼薇耳边，压低声音说：“这人说话怎么跟我爸似的。”

李幼薇捂嘴一笑，没吭声，低头翻手里的书。

李建设显然注意到了李幼薇没看他，但丝毫不受影响。

他翻了一页笔记本，继续慷慨激昂的说道。

“到了地方，我李建设一定要带头干，吃苦在前，享受在后，脏活累活我先来，同志们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

张宇听到这里笑了一声。

虽然笑的声音不大，但是现在车厢内除了李建设的声音外没有别的人说话，所以还是很明显的。

“这位同志，你是对我说的话有什么意见吗？”

李建设合起手中的笔记本，目光不善的盯着张宇。

张宇摆了摆手，但是笑容依旧不减，“啊，没有没有，请继续你的表演。”

李建设看到张宇这副欠揍的模样，怒意更甚。

“那你就是对老人家说的

话有意见。”

张宇瞬间收起笑意，眼光锐利如剑，仿佛要将李建设杀死。

李建设这话无疑是将张宇摆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如果张宇此时不解释，车上的这些人怕不是要举报他，给他抓起来送去劳改。

“我并没有对老人家的话有意见，我只是对你说的话有意见。”

“因为你带头干大家就得跟着你干？”

张宇没站起来，甚至没怎么动。

他就靠在窗边，右手搭在窗沿上，左手搁在膝盖上，腕上的手表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发着光。

这刺眼的亮光让李建设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张宇看着李建设，之前温和的表情此时变得严肃。

“老人家还教导过我们，要实事求是。”

张宇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干活这种事，各尽所能就行了。”

“一上来就说自己要带头干，让大家有困难找你，这话听着是好听，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能干什么活？”

“大家凭什么让你带头？”

“你带头之后出了问题是找你负责吗？”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憋不住笑了。

笑声不大，但足够让李建设的脸被踩在地上摩擦。

李建设胸口起伏了两下，攥着红皮笔记本的手紧了紧，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这位同学，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表达一下自己的态度，有什么不对吗？”

“革命青年就应该有革命青年的样子！”

张宇抬起眼皮看了看他，慢吞吞地说了一句。

“革命青年最重要的是实事求是，不是表忠心。”

“老人家说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咱们连去的地方什么情况都还不知道，你就已经把自己安排成带头人了，这不太合适吧？”

一句话把李建设噎得脸色发青。

车厢里几个之前没吭声的知青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点了点头。

李建设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话茬儿。

他身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李建设哼了一声，坐下了，笔记本啪地

合上。

吴小娟捂着嘴笑了好一会儿，凑过来小声对张宇说：“你嘴巴也太厉害了吧。”

张宇摊了摊手：“我说的是实话。”

李幼薇抬起了头。

她看了张宇一眼。

这一次，她的目光停留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

张宇朝她笑了笑。

李幼薇耳尖红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书。

吴小娟在边上看了看张宇，又看了看李幼薇，噘了噘嘴，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了好几遍，最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怎么觉得气氛不太对。”

张宇假装没听见。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走，车厢里的吵闹声渐渐大了起来。

有人开始打牌，有人凑在一起聊各自学校的糗事，有几个文艺积极分子已经开始拉手风琴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了。

送行时的那种离愁别绪，在年轻人的嘴皮子底下，也就撑了一个小时。

张宇靠着车窗，半眯着眼睛想事儿。

其实他刚才怼那个李建设，不全是看不惯。

当然，他也确实是看不惯。

那种人他见得多了，不管哪个时代都有，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目的。

一上来就给自己立人设，把自己架到道德高地上，这样别人不跟着他干就是落后，不配合他就是觉悟低。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想让李建设在那个位置上站稳。

他扫了一眼车厢里的局势。

四十多个知青，大部分是第一次离开家，心思单纯，最容易被这种慷慨激昂的话术带节奏。

要是没人拦一下，李建设这一路自说自话下来，到了地方真就成了这群人里说一不二的角色。

这以后有好处的事情，上边第一时间也是想到这个领头人，别人的机会就少了。

而且，这个领头人是个头脑清楚的还好。

不求他给大家争取一点福利，只求安安稳稳的在农村好好干活。

这要是个脑子进了水的，带着大家一起反抗那些不公的事，估计大家就得一起被连带追责了。

看李建设这个样子都不像个脑袋清灵的。

如果让他成功，那可真就是有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