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苏半夏的话
书名:我在急诊室摸鱼,全院跪求出手 作者:夕阳记忆
第515章 苏半夏的话
傍晚六点四十,急诊科天台的铁门没关严,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十二月尾巴上的凉意,混着楼下锅炉房排出来的水汽,潮潮的,不干净。
贺知舟靠在天台东侧的通风管道旁边,白大褂只扣了中间一颗,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拍在膝盖上。保温杯搁在脚边的水泥台子上,深蓝色杯套的毛线在风里压得平平的,针脚一圈一圈紧挨着,没有被吹散的线头。
他没抽烟,没看手机,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眼睛对着西边的天际线。江城的落日不好看,云层厚,光透不出来,只在最下面那一条缝里漏了一道橙红,搁在写字楼和住院部的楼顶之间,像一条快要灭掉的火柴。
天台的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门轴没上油,吱嘎响了一声。
脚步声不快,鞋跟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实,间距匀。
苏半夏走到通风管道旁边站住了,离贺知舟两步远。金丝眼镜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汽,她没擦,手里拎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塑料表面往下滑。
“几点了?”贺知舟没转头。
“六点四十二。”
“我七点的班。”
“我知道,排班表我排的。”
风从楼角拐过来,呜了一声,把苏半夏白大褂的领口吹得翻了一下。她伸手按住领口,目光落在贺知舟的侧脸上。
他的下颌线被傍晚的光磨得钝了,黑眼圈比平时重,眼皮微耷,跟刚入职那会儿在行军床上睡觉的样子差不多。但不一样。她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二十分钟。”
“站这儿干吗?”
贺知舟的目光从天际线上收回来,落在脚边的保温杯上。杯套的深蓝色在暮光底下暗了一个调子,跟水泥台面的灰几乎要混到一块。
“吹风。”
苏半夏把矿泉水瓶搁在水泥台面上,跟保温杯隔了一拳的距离。她没有靠在通风管上,站着,两只手在白大褂口袋里插了一下又抽出来,指尖蹭了一下衣摆。
“贺知舟。”
她喊他
全名。不是贺医生,不是贺主任,是贺知舟三个字,声调平,尾音被风拖了半截。
贺知舟偏了一下头,没完全转过来。
“你以前总说自己是个摸鱼的人。”
风过了一阵,通风管道的铁皮嗡了一声,低频的振动从管壁传到水泥台面上,保温杯跟着晃了一下,杯套的毛线压在台面上蹭了半厘米。
贺知舟没接话。
苏半夏的目光从他的侧脸上移到那个保温杯上,又移回来。
“入职第一天你迟到四十分钟,穿着一件大两号的白大褂,领口都没扣,往行军床上一躺,跟刘姐说‘叫我的时候尽量别叫’。我当时想,这人要么是来混日子的,要么是来找事的。”
贺知舟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够格叫笑。
“后来你救那个心脏骤停的病人,盲扎心包穿刺,扎完继续睡。车祸的时候你坐在门口贴标签,一秒一个,贴完抱怨吵。赵德海把病人推过来等死你开胸缝了二十分钟,缝完擦手机。”
她的声音不高,被风削掉了棱角,每句话说完停一拍,像是在给自己也给他留一个消化的间隙。
“我那时候觉得你是天才,但你是一个不在乎的天才。你什么都能做,但什么都懒得做。你出手只是因为病人快死了吵到你,不是因为你想救。”
贺知舟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拇指蹭了一下保温杯的杯沿。杯沿凉了。
“后来我发现我看错了。”
苏半夏把金丝眼镜从鼻梁上取下来,用白大褂的袖口擦了一下镜片上的水汽,擦完戴回去。
“你去安庆核查的时候,回来写了三页报告,每一行数据后面都标了采集方式和误差来源。你教陈磊带病例讨论的时候,我在门外面站了十分钟,你讲一个鉴别诊断的思路讲了三遍,第三遍比第一遍慢了一倍。你给马志强打电话的时候说那台投影仪不能让人自己贴钱,声音跟平时下医嘱没什么两样。”
她停了一拍。
“你从来都不是。”
五个字,声音轻,但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你从来都不是什么摸鱼的人。你只是拿摸鱼
当挡箭牌,好让自己假装没那么在乎。”
通风管道又嗡了一声,风从西边灌过来,把天际线上最后那道橙红吹散了,光暗下去,楼顶的轮廓模糊成一条深灰的线。
贺知舟站在那,手搁在保温杯上,拇指压着杯套的毛线,一圈一圈的小辫子扣在指腹底下,柔软,紧密,没有旧杯套那种洗到发硬的粗粝。
他没说话。
十秒。二十秒。风把白大褂的下摆掀起来又按下去,反反复复。
三十秒的时候,他开口了。
“现在不假装了。”
四个字,声音跟值班的时候差不多,不高,不快,语调平着走,尾音落在风里面,被带出去了半截。
苏半夏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又蒙了一层水汽,她没擦。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隔着两步的距离和一个保温杯。楼下急诊大厅的灯亮了,白光从一楼的玻璃门里漏出来,铺在停车场的地面上,照出几道拉长的人影。远处住院部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暖黄的,像棋盘上摆好了的子。
谁都没有再说话。
风吹着,白大褂的下摆拍在膝盖上,布料碰布料的声音闷闷的,跟输液泵的滴答声差不多的频率。
苏半夏在天台上站了四分钟,或者五分钟,她没数。风把她额前碎发吹到眼镜腿上挂着,她伸手拢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往铁门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
“苏半夏。”
她的脚步停了。没回头。鞋跟钉在水泥地面上,身体的重心还在往前,被这两个字拽住了。
风停了一下。通风管道不响了,楼下的车喇叭也刚好断了,天台上安静得只剩呼吸。
“新杯套……谢谢。”
声音从两步以外的通风管道旁边传过来,轻,带着一点鼻音,像是憋了很久才决定把这几个字推出嗓子。
苏半夏的后背对着他,肩胛骨在白大褂底下收了一下。
她的脚步顿了一秒。
然后她继续走了,鞋跟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的声音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